《满江红》词作者之谜

    看到“白了少年头”这几个字,相信不少人都会想到岳飞《满江红》词中“莫等闲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”的名句。

  不过,我的话题倒不是从岳飞名句引出的。

  我三十多年前整理过的南宋人罗大经的《鹤林玉露》(中华书局,1983年),于甲编卷四《朱文公词》载:  世传满江红词云:“胶扰劳生,待足后何时是足?据见定随家丰俭,便堪龟缩。 得意浓时休进步,须知世事多翻覆。 漫教人白了少年头,徒碌碌。

谁不爱,黄金屋;谁不羡,千钟禄。 奈五行不是、这般题目。 枉费心神空计较,儿孙自有儿孙福。

也不须采药访神仙,惟寡欲。

”以为朱文公所作。

余读而疑之,以为此特安分无求者之词耳,决非文公口中语。

后官于容南,节推翁谔为余言,其所居与文公邻,尝举此词问公。

公曰,非某作也,乃一僧作,其僧亦自号“晦庵”云。

  在这段记载中,罗大经讲述了一首词的作者聚讼。 初读此词,咀嚼内容,罗大经觉得与朱熹的思想不合。 后来他在广西做官,听曾经与朱熹做邻居的同僚讲,那个同僚曾以此词向朱熹求证,为朱熹所否定。

但朱熹也告诉邻居,误认之说也不是空穴来风,刚好有个和尚也号“晦庵”,于是人们就把和尚词作安在了同号“晦庵”的大名鼎鼎的朱熹头上。   罗大经初读此词时的疑惑,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,带到了遥远的广西,直到听起同僚的讲述,方始释然冰解。   相信我们读书,也会有许多疑惑萦绕在心中。

跟罗大经一起读上述那首词,让我心中的疑惑复燃的,是“漫教人白了少年头,徒碌碌”一句。

这一句,与岳飞《满江红》中“莫等闲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”一句,何其相似。

  关于岳飞《满江红》词真伪的问题,我关注了几十年。 在1981年《断语不可轻下》一文中,倾向《满江红》词为岳飞所作。 现在“漫教人白了少年头,徒碌碌”一句映入眼帘,又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,想到了岳飞的《满江红》。   我产生了一种另辟蹊径求证尝试的念头,冀为考证岳飞《满江红》词真伪之一助。

翻检文献,“白了少年头”的表述还真是不少。

  明人陈耀文辑《花草稡编》卷二收录朱敦儒词云:  泷州几番清秋,许多愁。 叹我贴闲,白了少年头。 人间事,如何是,去来休。 自是不归,归去有谁留?  宋人王迈《臞轩集》卷十三《赠郭五星》诗云:  五陵豪家轻薄儿,骄傲成癖不可医。

挥金买笑红尘市,老死不晓寒与饥。

  囊萤案雪单贫士,杯水生涯北窗里。 途穷山鬼恣揶揄,命压人头提不起。   郭君昔从先人游,万丈壮气横高秋。

天无老眼不见录,匆匆白了少年头。

  一日访余道艰窭,杯酒未阑泪如雨。 揲蓍有术金不换,鹑衣百结无人补。   我闻君语鼻亦酸,误身直是坐儒冠。

英雄未遇隐于卜,时人莫作白眼看。

  包括前述罗大经引述的僧人词在内,上述三首词都使用了“白了少年头”的语句。

我相信三首诗词对“白了少年头”的使用,是不约而同,并无因袭。   排比一下上述诗词作者的时代。

朱敦儒生活在两宋之交,与朱熹同号的和尚生活在南宋初年,王迈稍晚,生活在南宋中期。 这样的排比显示了一个事实,这就是,“白了少年头”似为当时的习用语句与表述。  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习用语,从语词的使用颇可以窥见时代的印记。

由此而论,岳飞《满江红》词的“莫等闲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”,跟上述三首作于同时代诗词使用“白了少年头”一样,都隐含有时代印记。 透过用语的时代印记,后人可以解码,洞悉作者身份之谜。   自然,仿古造假也会以用语来伪装,不过出于时代隔膜,终究会有不到位之处。 作为一种考证线索,用语的时代痕迹,亦应纳入考证者的视野。 在此基础上,同时综合运用多种方法,当可解决不少问题。

  偶读“白了少年头”,因作如是想。

其实,《满江红》词所见的用语时代痕迹并不仅仅限于这一处“白了少年头”,南宋末年文天祥的《念奴娇·驿中别友人》一词中也可以见到与“怒发冲冠”极为相似的表达“千古冲冠发”。

  对岳飞作《满江红》词的可信度,还想提供一个旁证。 近日读书,从南宋周必大的《泛舟游山录》卷一读到了这样的记载:“(四月己未)饭于金沙寺,登颐山,访讲易台,酌潜虬泉,皆希声遗迹也。

寺有岳飞己酉岁留题刻石,词甚壮。 ”  周必大的《泛舟游山录》作于宋孝宗乾道三年(1167),距岳飞遇害仅隔26年。 所记“己酉岁”为南宋初建的宋高宗建炎三年(1129)。 在这期间,岳飞的确率兵在绍兴一带活动过,还与当地人有过诗词唱和。

有明确记载的,至少就有《过张溪赠张完》一诗:“无心买酒谒青春,对镜空嗟白发新。 花下少年应笑我,垂垂羸马访高人。 ”周必大所亲眼看到的“词甚壮”的岳飞题刻文字,既有可能是抒发壮志的一般性文字,也有可能是实指狭义的“词”。 那么,“甚壮”之词,或许就是那首“怒发冲冠”的《满江红》词亦未可知。

  (《文汇报》王瑞来) 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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